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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纪录、过生日时总来搅局的“里程悲”,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也没放过他。在与东部第一活塞队的比赛中,湖人队下半场仅得41分,令人熟悉地被一波流带走。这已经是湖人队近5场比赛里输掉的第四场,2025年定格在20胜11负、西部第五(若森林狼明天赢球,则湖人跌至第六)的战绩看似不算糟糕,但一个残酷的现实是,若这支湖人队在赛季中没有进一步的补强动作,那平庸而丧气的赛季结局,已经能一眼望穿。
这是詹姆斯迈入41岁门槛后的第一场比赛。普通人在这个年纪,或是在职场上战战兢兢地担心裁员和降薪的到来,或是体会上有老下有小的养家辛酸——詹姆斯其实也未能免俗。只是原本我们仰望着在体能、金钱、影响力各方面都高高在上的他,可在他不可避免显现出老态和窘态的职业生涯暮年,竟能生出一种深深理解、狠狠共情的同理心,真是奇怪。
和所有中年人都要面对的境遇一样,时间曾是他最好的朋友,如今也成了他最大的敌人。得益于历史的进程+个人的努力两项必备元素,詹姆斯在科技和医学日新月异的年代,却仍得以在年近四旬时仍保常人难有的健康状态,这是他的独特优势。但如果跟自己比,那些不可一世、飞天遁地的英雄主义时刻从盛年时的日常,变成暮年时的难得。如雷迪克诉说的“起床困难、膝盖打针”,詹姆斯终究也要经历,只是比我们晚一些罢了。
不管你是从他生涯的哪个阶段开始看球,以及对他历次选择的观感是赞同还是唾弃,每个人都能在詹姆斯身上寻觅到“质疑、理解、(但谁也无法)成为”的逻辑变化,他身上始终有我们想成为而不得的一部分,亦有因价值观无法认同而拒绝成为的另一部分。这一切,伴随这个41岁的“老汉”亦步亦趋地走向职业生涯的终章,成为我们作为见证者目送伟大谢幕时,终究要达成的共识和和解。
在41岁这年开始时,詹姆斯想必更有切身体会的是,经得住多大诋毁,就能担得起多少赞美——这待遇对于过去20年NBA的门脸人物并算不得新奇。尤其是当他不可避免地与上一个时代的GOAT相比时,我们仍不禁要问,相较于迈克尔·乔丹在公牛第二个三连冠后的功成身退时(暂不讨论其后在奇才的复出),“篮球之神”所收获的真诚而纯粹的赞美,为何被认为无限“接近于神”的詹姆斯,却在生涯暮年受到了多数球员难以想象的、长时间的、系统性的诋毁和责难?
时至今日,仍有对詹姆斯是否会再择木而栖,在退役前再“躺”一冠的猜测。可事实上,他在职业生涯的第三站湖人队也已经打到了第八个赛季,这已经超出了多数NBA球员能在同一支球队连续效力的时间。他在39岁、40岁的这两个赛季仍能保持赛季70场以上的出勤记录,从打工人的视角看似乎无可挑剔,可没有人能让所有人都满意。包括詹姆斯。
这也是为何詹姆斯在某款主流游戏中“忠诚度”一项收获100分后,又引发一波嘲讽的原因。有些话说得比较直白,却也能展现出一派的立场:“和不同的对象一年一签同居协议的,笑人家闹离婚的老夫妻不忠诚?”但资深玩家对此的解读却是——若开启游戏的王朝模式,拥有满格“忠诚度”的詹姆斯,在赛季中主动提出交易的概率极低,而在合同期内完成续约的概率极高。换言之,他基本不会在赛季中“折腾”球队。
看过了近几年NBA愈加曲折离奇的剧情,你就能明白“不折腾”这一项有多么难能可贵。在球员话语权主导的联盟风气之下,顶流球星任性妄为、不讲武德的逾矩行为越来越多。并不是说巨星不可以挟才华以自重,但起码“打卡上班”“拿钱办事”的打工人底线是不该被突破的。否则你辛苦攒钱的社畜们——我相信占了NBA观赛者的很大比例——怎可能对赚得盆满钵满的你狠狠共情呢?
另一方面,在运动生涯和的黄金期追求多元发展,将个人价值充分变现,“恰饭”一点也不寒碜。詹姆斯属于把流媒体时代的网络营销那一套玩明白的集大成者,2010年网络尚不发达时就想到以直播的形式呈现“决定1”,而2025年情绪和氛围都烘托到位的“决定2”居然成了他带货的新抓手。就在北京时间10月8日的凌晨,我相信全网诋毁和嘲笑的声音占据了主流,但你不可否认,那铺天盖地的营销效果达到了。
质疑之声四起,无非因为雷迪克的那句评价——“我们都知道,就是条广告,你们是一群笨蛋”——戳痛了不少熬夜等待大新闻的人。就连支持老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,“决定2”绝对提前透支了他在球迷中的信任感、美誉度、影响力,到他真正的退役之日到来时,无法享受乔丹当年的礼遇,也让真正的告别少了许多本该有的英雄主义色彩。
詹姆斯在41岁这年经历的质疑,多数不是无妄之灾,亦无法凭个人意志避免。毕竟,詹姆斯在进入公众视野的这20多年间,借助媒体、网络、舆论、同行那些无孔不入的眼睛,始终处于“被解构”和“自我解构”的过程中,场上场下的点滴都像拆散的碎片呈现在世人面前。卓越、执着、丰富,但有争议、有缺陷、有瑕疵——既然本来就不是“神”,而是被各种力量创造出的一个“近神”的存在,便可以对世间的聒噪一笑置之。
原本以为,赛季初伪装成“决定2.0”的轩尼诗广告所引发的揶揄和嘲讽,会伴随詹姆斯40岁之后的第一个完整赛季。可事实是,他在赛季初14场漫长的缺席后重归赛场,并在亦步亦趋中终结了自己的1297场得分上双纪录后,我们反而能带着和解和释然的心情,且看且珍惜。
即便这过程中不再有前方的一座座高山需要飞跃,也极少有惊心动魄的英雄主义演出。他甚至要面临在湖人队中把C位交给东契奇,以及因为缺勤过多提前告别各大奖项评比,这些在过往20年里难以想象的局面。甚至在最新公布的全明星第一轮计票结果中,詹姆斯的得票跌到了西部所有球员的第九位。你几时能够想象,杨瀚森的队友阿夫迪亚能比詹姆斯多拿7万票?
但如果詹姆斯在乎这一切,他或许会从上赛季结束时的夏天就开始谋划,如何在进入41岁时继续保住那些世俗的荣誉和数据。但既然选择了在这样的年纪继续站在NBA的赛场上,不惜代价强求所谓的“体面”,最终只会落得“不体面”。一个活生生的例证就是詹姆斯的好友保罗,谁也不怀疑他作为“四旬老汉”的好胜心和专业度,可他却因为在那支不如意的球队中显得格格不入,而毫无征兆地在赛季中被踢出了他贡献职业生涯黄金年华的大家庭……
詹姆斯对此事的评价是:“这不该由我来评论,也不关我的事。”标准而不可能犯错的回答。但至少,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体面的退场并不是理所当然的,甚至是要靠辛苦维系才能获得的,于是更多人能共情詹姆斯的选择。越来越多靠着“黑老詹”起号的视频切片孜孜不倦地展示着他蟹行、摊手、用眼防守等技术细节。你似乎也看不到,他像乔丹那样金刚怒目、喋喋不休地要求每个队友都按他的标准和安排来执行——因为中年人的体面,绝不是把每件事做到尽善尽美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打算在一支逐渐不属于他的球队混日子。月初客场打猛龙,他宁可放弃得到第10分并延续得分上双纪录,助攻八村塁完成三分决赛——当然了,也会被质疑者解读为关键时刻的遁逃。之后与快船的洛杉矶德比当东契奇深陷麻烦时,又是詹姆斯一球一球凿出了本赛季个人新高的36分。他有不尽如人意的发挥,而且场次越来越多,在这个阶段,不可能再苛求他每一场都如巅峰时高速运转。于是,在必要时挺身而上,在需要时避其锋芒,在可以时修身养性——20几岁的年轻球迷看这些会嗤之以鼻,而40几岁的中老年球迷估计会大呼智慧。
因为对于詹姆斯的欣赏或诋毁,也都要结合自己的生活阅历,才能理解这20多年的来路艰辛。20多年前伴随詹姆斯进入联盟而开始自己NBA观赛历程的孩子,恐怕也不会料到自己35岁后找不到工作,40岁后累得起床都困难。只有等亲身体验了那一切后,回头再看看这个41岁仍保持健康(虽有不可避免的衰老),努力工作赚钱养家(甚至帮儿子找工作),甚至未能免俗开始带货的“老汉”,才会不由得感叹一声,活得通透。
詹姆斯走的,似乎是一条更加世俗化的成功路线。深谙当下的流量秘密,或者说詹姆斯本人自带流量密码,即便在状态和战绩比之巅峰期有明显式微的情况下,亦能源源不断地贡献足以成为热搜的主题,经久不息,永葆流量。但无法否认的一点是,当詹姆斯漫长的职业生涯被打造成一台“真人秀”时,他所展现的一切虽然有剧本,但足够真实。
他所处时代的联盟价值、媒体环境、舆论导向,乃至球员自身对于篮球、生活、金钱、名利这些因素观感的悄然变化,这所有的合力,塑造了一个虽然从未与GOAT画等号,但基本不可复制的时代icon。
在两个世纪的交替期,经历了“后乔丹时代”短暂的混沌后,横空出世的詹姆斯成为这个世纪以来最有潜力被“造神”的对象。可在他进入公众视野后的20多年里,世界和NBA本身都变得丰富多元,捉摸不定,人们也逐渐放弃了对于“神”的执念(宗教和世俗意义上皆是如此),在疫情、战争、灾祸、经济衰退交织的年代更注重当下的体验,以及自己和家人即时的获得感。
甚至连伴随他漫长生涯每一步的剧本,也已提前写好。当詹姆斯把从“最年轻”到“最年老”等几乎所有与年龄相关的纪录悉数收割时,早有预判的媒体、赞助商和商业团队,都在每个节点做好了宣发和营销的预案。从2023年超越贾巴尔成为历史得分王,到2024年拿到第40000分并为“411工程”封顶,詹姆斯似乎一路都手握剧本,并轻车熟路地配合着每一部、每一场戏的演出。可另一边,手握剧本的詹姆斯,却并不能像“神”一样左右结局。就像他不能左右自己输掉的6次总决赛,不能帮儿子安排更多一些的上场机会,亦无法避免他在各类奖项、排名、投票中终将到来的淡出……
这是詹姆斯成为时代图腾的大背景,毕竟做一个无所不能、毫无瑕疵的“神”是不现实的,而以詹姆斯为代表的这一代人,在年少成名之后,逐渐开始放飞自我、展现真我、实现个人利益最大化,这些都无可厚非。至于作为旁观者的我们,无疑是他“战术”的一部分,也是他“剧本”的一部分——不管是众口铄金还是积毁销骨,这20多年里参与对詹姆斯评价的每一个人,都互动式地参与到他职业生涯履历的书写之中,贡献着不同的声音。
当我们看着41岁的老汉在场上时而牵黄擎苍,时而步履维艰的暮年演出,或心有戚戚,或发出哂笑时,殊不知当多数人或心悦诚服,或后知后觉地看穿詹姆斯独一无二、不可复制的生存智慧时,已经是对他最高的认可和接纳。